风起的那一天
在最后一个岔口脱开了水泥主路,拐进黄土,这就是去火葬场的路。火葬场的名字是用木炭写在水泥墩子上的,连块正式牌子都没有。院子不大,人极少。一面是居高临下的墓群,顶着火辣辣的太阳,像一排沉默的观众。前面是品字形的三个火化堂——他只能去旁边侧门那个。背面是一个烧纸钱的铁炉,炉口熏得漆黑。
师傅姓什么我没问。他也没问我是谁。
一个多小时后,师傅关了炉子,说要再等两个钟头凉透。我在院子里站着,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肩膀。师傅在里头敲骨头,闷响一声一声传出来,像有人在远处拆房子。他叫我过去,在旁边跪一跪,送一程。我说不用了,转身走到门口。他看了我一眼,没再说话。
我听见骨头碎裂的声音。笃。笃。笃。每一下都闷闷的,很短,像拳头砸在棉被上。后来我走进去了,帮着收尾,把碎片扫到一起。师傅用铁锹铲,我用小扫把扫。灰很白,碎得彻底。你很难把这一堆粉末,跟一个人联系起来。
师傅把骨灰倒进瓮里。瓮很大,像是农村腌酸菜的那种,如果是个精致的小盒子,我可以捧着、抱着、揣在怀里,但它太大了,装满了还要用密封胶封口。胶水的气味刺鼻,黄色的布里外裹了几层,麻绳扎得紧紧的,最后塞进一个竹筐,周围填满稻草,防止颠簸。
像是搬运一件货物。
临走前师傅塞给我一摞黄纸,裁得整整齐齐。他说,每过一个路口就撒一点,不然找不到回去的路。还说,从哪里送来的,就走那条路回去。
我抱着竹筐上了车。
从哪里送来的,就走那条路回去——可我不知道要把他送回哪里去。他说过故乡的河,但那河离这里有三百公里,我没有时间。我的手机在工作日会响个不停,今天请的假已经是极限。他也没有亲戚可以接手。我打电话给他通讯录里仅剩的几个号码,没有人接。有一个接了,说你们不是朋友吗,你自己处理吧,然后挂了。
我把车停在路边。
竹筐在后座,稻草露出来半截,安静得像里面装的只是一坛酒。我坐在驾驶座上,看着后视镜里的竹筐,骂了他一句。又骂了一句。然后我下了车,把竹筐搬下来,放在地上。它那么沉,你很难相信一个人的全部,需要这么大的容器才能装下。
我开始骂他。骂他为什么到死都不结婚,骂他为什么跟所有人都断了联系,骂他为什么把这件破事丢给我,骂他什么都没给我留下,只留了这一个瓮。我越骂越大声,后来骂累了,就用脚踹。一脚,两脚,竹筐晃了晃,我踹得更狠了。
第三脚踹得太狠,竹筐翻了出去,撞在路边一块石头上。
瓮碎了。
黄布散开,稻草飞得到处都是。白色的碎片混着灰色的粉末,洒在黄土和碎石之间。我愣住了。那一瞬间脑子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风吹过路边的草,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然后我远远看见一个人,从田埂那边走过来。
这条路离村庄不远,路边就是庄稼地。那个人走路不快,但方向是朝我这边来的。我突然感到一种巨大的恐惧——不是悲伤,不是愧疚,是恐惧。我怕他看见地上的东西,怕他怀疑我在这里干了什么跟死人有关的事。怕他报警。怕他骂我晦气。怕我解释不清。
我蹲下去,用手把地上最明显的碎块捡起来,混着泥土、草屑、小石子,一起捧进本来装稻草的塑料袋。塑料袋是他走之前我随手扔在车上的,没想到最后用在了这里。我扫得很快,几乎是胡乱的。有些灰嵌进了路面裂缝里,抠不出来,有些被风吹散在草丛里,看不见了。我只能蹲在那里,把能抓到的、能拢住的一把塞进袋子。
那个人走近了。是附近的农民,扛着锄头。他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看地上的碎瓮和散落的稻草,脚步没停,走了过去。
我把袋子扎紧,放进后备箱。地上的残渣还在,但我已经不敢再蹲下去了。
天色暗了一些。
我还是去了那条河。开了三个多小时的车,到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要下去了。河不宽,水面被晚风吹得一层一层的。河堤上长满了杂草,远处有桥,偶尔有车经过。
我拎着塑料袋走到河边,想找一句合适的话说,但站了很久什么也没说出来。塑料袋打开的那一刻,风突然大了。
河里起了波浪,岸上的草全部倒向一边。我抓了一把,扬出去,骨灰变成一团白雾,风裹着它飘向河面。我又抓了一把,再扬出去。风太大了,有些灰倒灌回来,糊在我的衣服上、鞋面上、手上。
我站在那里,一把一把地把袋子里的东西——骨灰、泥土、草屑、碎石子——全部扬进了风里。
晚霞从灰蓝色变成了橘红色,然后慢慢暗了下去。塑料袋里还剩一点底子,我抖了抖,什么都没抖出来。我把它也扔进了河里,塑料袋在风里鼓了一下,落在水面上,慢慢漂远了。
河面恢复了平静。
我静静地站了好一会儿,迎着微风,鞋子里灌了泥沙,站着有些硌脚。
突然,手机响了:*「这一路上走走停停,顺着少年漂流的痕迹,迈出车站的前一刻,竟有些犹豫……」*
我没有接。
歌声在风里继续响着,我想让它多响一会儿。河面上的白雾已经散尽了,只有风还在吹。
铃声断了。
然后又响了起来。
我按下接听键。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劈头盖脸的骂声:死哪去了,电话也不接,,,
挂掉电话,我喃喃了一句:起风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