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野
十字路口的红灯刚跳成绿,老野像颗被击发的子弹,猛地弹射向斑马线。刺耳的急刹声撕裂暮色,外卖骑手惊恐的脸在头盔后变形。老铁下意识死死拽住我袖口,我手心瞬间渗出一层冷汗:“这疯子……”
“怕什么?”老野已在对面的安全岛转身,霓虹灯光在他那条裂开的裤管上流淌,像某种诡异的血液,“有种撞过来!”他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,身后的车流正无情碾碎他扭曲的倒影。
我们连忙赶过去会合。老铁刚要张口劝解,“别给我他妈唧唧歪歪!”老野突然飞起一脚,踹飞了路边的易拉罐,“活得跟算法似的,累不累?”铝罐撞击垃圾桶的巨响惊起路人侧目,那声音清脆得像某种断裂的信号。
我重新打开手机,盯着屏幕上密集的路线指引。老野猛地凑近,混合着劣质烟草和发酵槟榔的腥气,像一团湿热的雾罩住我的脸:“看见没?这大街上全是人形牲口。”他的指甲狠狠敲击着我屏幕上的餐馆标记,“规规矩矩往饲料槽里拱呢。”
穿过大街到了目的地,推开餐馆那扇褪色的玻璃门时,老野故意在门中央停滞了几秒,像一尊拒绝进入流水线的次品,直到身后的人不耐烦地推搡,他才大摇大摆地走进来。我们倚在靠窗的卡座,他伸长脖子打量邻桌的残羹:“看看这些木桶——”手指划过菜单上烫金的“秘制”二字,眼神轻蔑,“都他妈是流水线上冻了三年的僵尸肉。”
服务员端来套着木桶的钢盆,蒸汽在吊扇下扭成一个个苍白的问号。老野突然用筷子尖挑起饭里的卤蛋,蛋黄汁顺着筷身滴落,在塑封菜单上晕开一片浑浊:“知道为啥叫木桶饭吗?”他忽然把筷子重重砸在桌面,油渍像伤口般炸开,“因为每个桶都得一般高,多一分不行,少一分也不行——就像那些要把我们削成一样的社会规训!”
老铁按住他的手腕:“你疯了?”
“不想吃,没胃口。”老野甩开手,引得邻桌情侣侧目。他指甲抠着桌沿的仿古包边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“你看看这假模假式的木纹贴纸,还有这标价二十八的套餐……”瞬间,我们都没了胃口,仿佛吞下的不是空气,而是虚伪。
夜色里,老野踢着路边的碎石,忽然低声说:“去年我在电子厂的机器里卡了颗螺丝。”他的笑声散在秋风里,显得空洞而辽远,“整整半小时,所有标准件都成了废品。我就那颗螺丝。”
超市里,插队的大妈刚挤到前面,老野突然吹响一声刺耳的口哨。“阿姨!”他晃着手机镜头,语气夸张得像个小丑,“您这插队姿势够标准啊,发抖音能火!”人群的窃笑声中,大妈紫红色的假发都在颤抖。结账时,他故意朝我挤眉弄眼,面部肌肉抽搐着,那是种精心设计的浮夸,仿佛在演一出没人看的独角戏。
路灯下,我们分食橘子。他忽然猛力撕开橘皮,酸涩的汁液飞溅进眼里,刺痛感让人想流泪。“你问我国庆回家干嘛?”他的冷笑混着柑橘的苦味,“给我爹坟头装个摄像头,看他能不能从骨灰盒里爬出来管我!”
最后一瓣橘子被他狠狠抛向高空,那道下坠的弧线,像极了一颗被流水线剔除的次品零件,无助地切开城市浑浊的夜空。老野对着漫天霓虹竖起中指,路灯将他扭曲的身影拉长,如同一把插在柏油路上的生锈匕首,寒光凛凛,却再也刺不破这厚重的夜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