吹梦到西洲
我用那支笔锋已秃的毛笔,在泛黄的草纸上,一笔一划地写下“hello”这个洋词。墨迹洇开,像一团化不开的愁云。这简单的几个字母,在故纸堆里显得如此突兀,又如此轻巧。旧学熏陶加上新思潮的冲击,心中那点火星,终究只敢在这无人的夜里,偷偷燃一下。
案头摊着刚到的《莽原》,鲁迅先生那如匕首般的文字,直直刺入我的眼。我仿佛又看见先生在讲台上,清瘦而坚定。而我的思绪,却飘回了更早的私塾。先生手中的戒尺,带着风声,抽在背不出“天地玄黄”的学童掌心,那一声声闷响,和着孩子们压抑的啜泣,便是我对“规矩”最初的记忆。
屋外是深秋,泥土的腥气混着凉意,从墙缝里钻进来。村里的妇人们聚在屋檐下,有一搭没一搭地晒着太阳,家长里短。不知怎的,上村的王婆和下村的李婶,为了一只误入菜畦的鸡,便从争执升级为对骂。污言秽语,不堪入耳。男人们象征性地拉扯几下,脸上却挂着看戏般的笑。
不远处,一群光着屁股的“狗娃子”在土坡上追逐。领头的黑小子,嗓门最亮,正领着同伴们朝着河对岸的官道喊叫。我凝神细听,嘴角不禁泛起一丝笑意,那蹩脚的调子,分明是我前几日偷偷溜到河滩边,趁着没人注意,教给他们的几句洋文。他们此刻正兴奋地喊着“哈罗”、“古德拜”,然后传出一阵嬉笑,仿佛掌握了什么了不得的咒语。。
我听着这变了调的、不知从何处学来的音节,心中竟泛起一丝好笑。这算什么呢?这或许,也是我这种“半吊子”一种无能为力的“贡献”吧。这滑稽的模仿,我无心去纠正,也懒得去纠正。
我背着手,默默走到他们身后。他们正围着一堆小火,烤着一只不知从哪儿抓来的四脚蛇。那小东西被树枝穿着,在火上拼命挣扎,扭动着细小的身躯。它越是挣扎,狗娃子们便越是兴奋,嘴里嚷嚷着:“快熟了!快熟了!看谁吃得下!”
父亲总劝我:“男儿志在四方,当行万里路,读万卷书。”于是,在某年某月的一个清晨,我怀揣着对新世界的向往,踏上了远行的路。
然而,从向往到迷惘,不过是一路风尘。我去了青田,那里的乡民不知刘伯温的经天纬地,只知去“伯温祠”求个平安符。我去了蜀地,那里的挑夫不知李太白的飘逸洒脱,只道“蜀道难”是脚下实实在在的苦日子。
“昔我往矣,杨柳依依。今我来思,雨雪霏霏。”
如今归来,离故土不过十几里,却已觉恍如隔世。我伏在枫叶林旁的小溪边,饮着冰凉的泉水,脑中却回响着另一首诗:
“海水梦悠悠,君愁我亦愁。南风知我意,吹梦到西洲。”
只是,这悠悠的,究竟是海水,还是无处安放的沉郁?所追随的,也只是一场迷梦?